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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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高手/叶橙】龙赞歌(全)

采莲涉水兮:

*因为《龙赞歌》没有二刷,之前则是因为我是个智障(……)把电子终稿弄丢了,所以一直没有放出全文…之后在群里答应要在暑假放出全文,拖延症折腾到现在终于弄出来了QUQ!


感谢UU手打的后半篇!前排给她比个超大的——哈特!


15年写的故事,如今一看真是时光飞逝……而我依旧是一只毫无进益的咸鱼。


谢谢没有嫌弃我的大家QAQ


爱你们~


我仍未知道那天被LOFTER屏蔽的敏感词究竟是什么




不要转载,不要转载,不要转载


谢谢啦QUQ




龙赞歌


 


00.


传说在西边最高的山上住着一只龙。


“所以说,这和我什么关系呢?毕竟只是一个传说。”叶修义正词严地说,“龙要住在那儿就住着呗,反正又不是住在我家。”


“传说里还说龙的洞穴里有很多宝贝,只要能拿到一点点就可以买下整个国家,心动吗?”


叶修打了个哈欠:“有点心动。可我买下一整个国家做什么?我又不想当国王。”他把自己的烟斗填满烟草,再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传说都是老奶奶的睡前童话,哄人用的。”


“那你为什么也跑到这里?”


叶修难得顿了一顿:“路过。”他从口袋里摸出三个铜板丢在柜台上,“茶钱。多了要还,少了不给。”他也不管对面那人还要说些什么,自顾自往门外走去。


魏琛对他的回答不算满意。酒店老板摇摇头,将铜板收好:“嘴上说着不想去,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


 


01.


叶修确实对龙的巢穴没有多大兴趣。


首先,他不是一个心怀大志的屠龙者;其次,他对于精力与好奇心都十分充足的冒险家这一职业也没有多大兴趣。只是身为一位赏金猎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总得赚个烟草钱回来。”他嘟囔着,挥动战矛斩断横亘于前的树枝,在前头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龙先生挑选的住所对拜访者并不友善,在到达半山腰之前,他穿过了三片沼泽,被荆棘划伤四次,甚至还被一群看起来穷凶极恶的野狼群追着跑了一小段路。


“感觉已经透支完一整年的体力了。”叶修叹口气,自言自语说道。他误打误撞不知跑到何处,四周的树木似乎都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让人分不清东西南北。而他的状况也不容小觑,长靴上沾满一层厚厚的污泥,衣服也破掉好几个口子,更不用提凌乱的头发和狼狈的身形。包裹战矛的布条早在先前的奔逃中同水壶一起不知掉落何处,如今他只能撕下一片衣角草草包裹矛身。现在与其说他是大陆上声名显赫的赏金猎人,倒不如更像一位逃荒者。


天空渐渐被染成深色,雾气也越来越浓重。传说中龙为了不让人类或是其他生物窥探到自己的住所,总会用浓雾将山脉笼罩,如今看来,这个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


叶修挠挠头,不情不愿地起身再度往前走。白天的森林同晚上的截然不同,谁知道为了保护秘宝,龙会不会邀请谁来替它看守家门呢?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倘若吸血鬼也包含于其中,那可就更不妙了。


年轻的赏金猎人抬头,借着昏暗的暮色打量着远处朦胧的山顶。还有很长的路程要走,但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干燥的洞穴度过这个夜晚。叶修摸摸被紧紧扎在腰间的干粮袋,心想那个洞穴最好还要靠近小溪。


陷入思考中的叶修并未留意脚下,等他发现踩到一大块青苔时已经太迟了。森林的深处大概数百年中才迎来叶修这一位访问者,因此在此处沉寂了同样数百年的青苔卯足劲想要表现自己:叶修还没来得及抓住树干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固定住自己,他的后背已经同大地做了亲密接触。等他骂骂咧咧想要爬起来时,那块青苔的爸爸妈妈或是其它什么亲戚也对他的来到表示了热切欢迎——他的右脚踩在另一大片青苔之上。


这次叶修可就再没能爬起来啦,他从善如流顺着青苔旁斜坡咕噜噜滚了下去。斜坡又陡又长,沿途的小石头咯得他浑身上下都疼,骨架像是要散了似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意识用手抱住自己的头,尽管这样根本不会让自己舒服一丁点。


最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呯咚”声,叶修好歹停止了滚动。他把自己摊平,大口喘着气,感觉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火辣辣的痛,大概每一个部位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了吧,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离家出走的部位仍旧愿意听从大脑的指挥。像是一个世纪般悠久,他才得以用右手撑着草地,慢腾腾地支起半边身子,龇牙咧嘴地去看自己究竟撞到了什么。


——那是一扇古旧的大门。金色的外漆已经剥落许多,露出古铜色的门面。门环上的雕刻因为时光的磨损已经模糊不清,却仍旧可以辨认出堪称精巧得无与伦比的做工。叶修敢发誓,大陆上最好的雕塑师也做不出它百分之一的华美。门上写着一行字,令人奇怪的是,它们丝毫没有因为岁月而消逝,反而清晰明亮一如刚刚写上。


叶修眯着眼睛盯着那行字,心中的猜测逐渐变得清晰。


“‘危险禁地,闲人勿进’。”他复述了一遍那行字,然后露出一个了然微笑,“这只龙的大陆通用语学得还算不错。”


 


02.


门的另一边和叶修想象中的不一样。


并不是故事里阴暗的洞窟,或者是多得能够淹没到人膝盖的财宝,这里反而更像是一个房间。光洁的石壁上接连摆放着火把,把空气烘烤得暖洋洋的,地上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用金线编织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龙,而香樟木桌上则是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叶修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在木椅上坐下来时终于得以喟叹出声。


空气中微微弥漫着香料的气息,一切都令人感到十二分的舒适。叶修一口气把茶喝完,感觉整个人像是死而复生的畅快。


“我再也、再也不要和龙扯上任何关系。”他盯着茶杯上的藤蔓花纹,下定决心似的对自己说道,“遇到的倒霉事太多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茶壶放在一旁,叶修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打量着这个可称之为“房间”的洞穴,总想从里面找出一点不和谐的地方。在人们的印象里,龙的性格总是凶恶、残暴以及视财如命,它们应该常年盘踞于堆满财宝的地下洞窟里,枕着金子睡觉。如果有人觊觎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炙热的龙焰将是龙的回答。


而这里看上去太正常,根本就像是一位贵族精致的卧室。叶修毫不怀疑这儿会有几本书——确实他也找到了,但封面上蜿蜒盘旋的字母谁也看不懂。或许这是智者们所说的“龙文”,在这个大陆上消失数千年、唯有龙才能知晓的文字。


书被放在一个小篮子旁边。篮子是用绿翡翠同蓝宝石装饰而成,里面铺着如流水般的丝绸。丝绸上则是一块巨大的鹅卵石……对,一块圆圆的,白白的鹅卵石。


“……我从来不知道龙也有这么奇怪的收藏癖好。”叶修目瞪口呆。他尝试拿起那块鹅卵石,温热的触感在掌心徘徊不去。鹅卵石的中央似乎有什么在跳动,虽然微弱,但确是真实存在的。


龙从来不收藏便宜货,能让它们看上眼的必定是无价之宝,就算是一块鹅卵石也该有它的过人之处。叶修一边想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鹅卵石半裹半塞进自己的口袋,还不忘顺手从篮子上抠下几块翡翠。摆在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主人却仍未归来。叶修可不想同龙狭路相逢大干一场,他十分明白见好就收这四个字该怎么写。


于是赏金猎人推开门四下环顾一番,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摸摸地溜走了。


 


03.


“我想,从没有人会把龙蛋认成鹅卵石,除非你觉得它们是胎生动物。”魏琛看着桌上圆滚滚的鹅卵石——哦不,现在应该称之为蛋的东西,一脸的绝望,“龙收集鹅卵石做什么?你以为它们是水獭吗?”


“水獭只收集它们感兴趣的石头。”叶修纠正他的错误,“再说,龙就不能用鹅卵石来装饰自己的住所吗?”


“那应该是黄金鹅卵石。翡翠的也行。”


“……说不定鹅卵石会有奇怪的功效?比如包治百病点石成金之类的。”


“那叫魔法石。”魏琛已经懒得和他争辩,“总之现在,你要拿这个蛋怎么办?煮了吃?”


“煎蛋好。”


“炒蛋好。”


“蒸蛋不错。”


“蛋花汤好喝。”


“做成咸蛋味道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叶修单手撑着脸,戚戚然叹口气,“但话说回来,龙蛋真的能吃吗?”


“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偷到过龙蛋。”魏琛耸耸肩膀,“但有人尝过龙的血液。我记得他是全身抽搐,皮肤变成紫色,最后掐着自己的喉咙死掉的。由此推断,我觉得龙蛋的效果也差不到哪里去。当然,如果你一定要尝尝这味道的话,我不会拦着你。”


叶修看上去十分颓废:“我觉得我现在应该把龙蛋送回去。你说龙会为了报答我而把一半的财宝赠送给我吗?”


魏琛残忍打碎他不切实际的幻想:“龙只会回报你一道热腾腾的龙焰,接着你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烧成一块人形黑炭。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会让每个经过这里的人都了解你曾经的丰功伟业。”


这次叶修懒得答话。他心里一团乱,完全不知道拿这个蛋该怎么办。或许现在物归原主还来得及?说不定龙先生还未发现它的蛋被人偷走了。但倘若它回到了自己房间,此刻应该勃然大怒。而叶修从不拿自己的生命做没把握的冒险。


他还在想着,魏琛已经拿了个灯罩来罩着油灯,又把龙蛋小心翼翼放在灯罩上面。“你看,”他小声招呼着叶修,“幼龙的胚胎形态居然是这样。我发誓神学院里的那些人这辈子都想要看到。”在灯光的映照下,蛋壳显示出近乎透明的状态,在正中蜷缩着一只小小的龙。它几乎已经成型,甚至可以辨认出它折叠在身体两侧的翅膀上的一层薄膜。


叶修也为眼前的景象所着迷。有谁会想到能够在大陆成为传说的生物,最开始也是这样脆弱幼小的形态呢?他看着被蛋壳所包裹的小小身躯,它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叶修一开始以为是错觉,但马上他发觉自己并没有看错。它确实在动,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在挣扎着要突破什么障碍一样。


叶修的脸上有点难看。“不会吧……”他喃喃自语着,“直觉告诉我接下来会有更糟的事发生……”


仿佛是要让他的预言成真,下一秒,蛋壳“噗”一声碎裂开来。小小的龙探出头来,抖了抖身体,然后尝试着张开翅膀。它想要飞起来,却在一半的时候落在了桌上。龙微微收起翅膀,跌跌撞撞朝前走了几步。


“唧唧。”幼龙站在叶修面前,温顺地舔了舔他的手背。它张大嘴巴,有一瞬叶修以为会有小火苗冒出。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它看起来只是打了个哈欠。 


 


04.


“我感觉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叶修双手抱头,双目放空地盯着木质桌面上古旧的划痕。炉子上的水壶呼噜噜作响,牛奶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扩散。从来没有人养过幼龙,自然也不知道刚出生的幼龙该吃些什么。最后他们选择来一杯热牛奶,据说小孩子都挺喜欢这个。


幼龙趴在桌子上,小口小口啜饮着盘子里的牛奶,不时用粉色的舌头舔舔自己的前爪。它太小了,就算努力展开翅膀也才及叶修的手掌大。有时候它发觉叶修的目光在落在自己的身上,便会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闪闪发光,像是宝石一般。


“这样看起来还是很可爱的。”魏琛把一杯白兰地放在桌上,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膀,“再说,你有可能是从古至今以来第一位养龙者,开心吗?”


“开心,我十分开心。”叶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要太咬牙切齿,“我开心得都想一把火烧了那座山。”


幼龙喝完牛奶,朝他的方向蹭过来。它看起来似乎特别喜欢叶修,尽管后者不理解自己一身烟草味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幼龙抓住他的袖口,努力扑扇翅膀。叶修把它拎起来放在手心里,让一人一龙的视线平行:“小家伙,你要做什么?”


幼龙凑近,用鼻头拱了拱他的侧脸。“唧唧。”它叫了一声。叶修猜它现在觉得很舒适。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有那么一瞬间,叶修想到了家里养的小奶狗。


可龙和小狗可不一样,起码小狗在未来不会长到一座房子那么大。而别看这只幼龙现在这么温顺,谁知道它以后会不会给自己一道爱的龙焰?听起来一点也不美好。


他用左手抚摸着幼龙的脑袋,任凭自己的思绪不知神游物外。因此他没有注意到幼龙在他手心慢腾腾地翻了个身,让自己的肚皮享受足够的抚摸之后,伸手抓住他的手指。


——然后它咬了一口指尖,还用力吮了一吮。


叶修几乎是一瞬间从椅子上弹起。幼龙在半空中危险地摇晃着,尾巴一甩一甩。叶修感觉到牙齿陷入皮肉的疼痛,以及血液缓慢流出的粘稠感。该死,明明是刚刚出生的幼龙,为什么牙齿会这么锋利。叶修痛苦地想到,他的手指流出来的可不是牛奶,血液的铁铜味难道会比牛奶好吗?


“……不知道被龙咬了之后会怎么样。”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自己的手指得以解放。虽然上面两个深深的咬痕看上去有些狰狞,而始作俑者则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说不定会死?”


回答他的是一道低沉的声音:“不会。”叶修转头看去,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男子对他笑了一下,“你想多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男子绕过吧台,从后侧拿出一个酒杯,替自己斟满一杯白兰地。


最后还是魏琛忍不住先开口:“就是这样?”


“对。”男子的回答依旧意简言赅。


又是沉默。


“……你就不能多说几句?”


“我一直认为反派死于话多。”男子脱下自己黑色的风衣外套,把它搭在椅背上,“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住在西方山上的那只龙,人类名字是苏沐秋。一点也不高兴认识你们。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是谁偷走了我妹妹吗?”


 


05.


在一片沉默中,魏琛率先勇敢举手进行提问:“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反派?”


“难道在人类眼中,龙不就是这种形象吗?”


的确如此。传说里的龙拥有锋利的爪子,布满鳞片的身躯,可以遮蔽天空的翅膀和遍布倒刺的尾巴,它们掠过城市上空,用炙热的龙息毁灭能看到的一切。没有任何记载提到过它们会化为人的样子,穿着风衣外套文质彬彬地前来拜访。名叫苏沐秋的龙先生与传说中唯一相符的地方是他金色的眸子,光是被目光扫过就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压迫感。


“唔,我再问一次,谁偷走了我的妹妹?”


“我想我可以解释一下……”叶修在魏琛眼神无声的指认中,不得不顶着巨大压力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


“我不听。”苏沐秋斩钉截铁地拒绝。


“真的,请听我诚挚的解释……”


“我不听。”


“那就算咯。”叶修摊摊手,“是你不听的。”


龙先生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个核桃一样难看,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再度开口:“那你说吧。”


叶修挑挑眉毛:“我现在不想说了。”


“咔嚓”一声,龙先生手里的杯子碎了,幸好里面的白兰地已经被喝光,不然可白白浪费了一杯好酒呢。在一旁的魏琛心疼自己的杯子,在苏沐秋拿起另一个杯子前,连忙赶上前去:“我来说我来说!”他清咳两声,“这件事要追溯到十八年以前,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落雪掩盖了大半个国家,王城里的占星者预言说凶兆将至。大概是为了响应他的号召,我们的赏金猎人叶修,在这个季节里出生了……”


魏琛的故事又臭又长,听得人昏昏欲睡。幼龙不停打着哈欠,最后终于忍不住,在叶修腿上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叶修伸出手挠挠它的肚皮,小东西大概是十分享受,呢喃着吐了个泡泡。坐在对面的龙先生斜睨过来,他默默把手放在桌面上以证清白。


等到魏琛讲述到叶修七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时,龙先生终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够了,我不想听。”他把目光移到叶修身上,“我也不想听你的辩解。”


叶修迅速把在喉咙的话塞回肚子里。


“我明白人类寻找龙的巢穴是为了什么,财富和珍宝,听上去总是美妙。几千年来你算是寻宝者里最幸运的,不仅没有在森林里迷路然后被孤狼吃掉,反而找到了一枚龙蛋。”苏沐秋说,“这比任何珍宝都贵重,那是无价之宝。”


叶修嘟囔了一句:“像鹅卵石的无价之宝。”


苏沐秋没有理他:“总之,我无意多生是非,我过来是要带回我的妹妹。”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是个和平爱好者。”


“听一只龙这么说,总觉得有点讽刺。”叶修假装没看到魏琛的挤眉弄眼,“我十分乐意你把它带回去……尽管它是个女孩子,但我对它没有多大兴趣,我发誓。”


“是她。”苏沐秋严肃地说,“并且我知道你这是在撒谎!”他忽然拔高了语调,“沐橙这么美丽可爱又温柔!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情难自禁喜欢上她的!”


叶修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幼龙,它,不,她依旧安安稳稳睡着,丝毫没有被这一番对话吵醒:“可爱倒是蛮可爱的,但美丽温柔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忍不住低声说道,“不过怎样都好,能请你把妹妹领回家了吗?”


苏沐秋的表情一下子又沉了下来:“我倒是想。”他愤恨说道,“但我来迟了一步。她已经选择你做她的龙骑士了。”


 


06.


“龙骑士!听起来很酷炫诶!”魏琛语气惊讶,“兄弟,你要发大财了!”


“不用勉强自己,真的。”叶修拍了拍他肩膀,“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原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啊?”


“不,我只是凭直觉感受到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叶修沉痛地表达道。


苏沐秋对他们一问一答说相声表示了不耐烦:“你们给我闭嘴。”他皱着眉头,“就没有人看过一些关于记载龙骑士的书吗?他们顾名思义,就是龙的骑士。人类与龙订下契约,向龙献上自己的忠诚,而龙与他们分享自己的智慧、财富和不朽生命。‘他们合为一体,无法分离’。”苏沐秋唱圣歌似的说道。


“但不包括抚养幼龙这一项吧?”叶修提出质疑。


“因为从古至今,没有一位龙骑士是以偷走幼龙的方式订下契约的。”苏沐秋面色不善,“立约有许多种方法,其中一种是人类献上自己的血液,只要一滴就可以。”


叶修面色沉重地看着自己右手食指。


魏琛面色沉重地看着叶修右手食指。


苏沐秋面色沉重地看着叶修右手食指。


“我想……总有那么一两位龙骑士,是不太愿意成为龙骑士的吧。”叶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比如他们挑的那只性格乖戾脾气暴躁之类的?”


“历史上的龙骑士很少,而愿意立约的龙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苏沐秋语调沉痛,“可沐橙还只是幼龙!她还不懂世间险恶!”


叶修压低声线:“我倒觉得世间一半险恶都是你们这些龙折腾出来的。”


苏沐秋假装没听到这句话:“与人类订下契约的龙,是不能与人类分开太久的。以往的龙多半会化身成人类,但沐橙还太小,她什么都不懂。”他认真看着叶修:“你带着她去寻找东方森林的守望者,我想他会给你一些建议的。我则会去北方,向最古老的龙询问让这项立约失效的方法。”苏沐秋深呼吸一口气,“我绝对、绝对不会允许我的妹妹和你这样一个人类在一起!”


“我这样英俊的人类吗?”叶修嘀咕一句,“为什么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东方?”


“两只龙和一位龙骑士,你以为这是郊游?一旦龙的气息被屠龙者发现,他们就会像蝗虫一样朝你袭来。”苏沐秋不屑地说,“顺便别妄想丢下龙。一旦龙死去,你的时限也差不多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不想听。”


“……”叶修叹口气,“我不会丢下她的,虽然我是个赏金猎人,但基本的骑士精神还是有的。我就是想知道如果不小心被屠龙者抓到,会怎么样?”


苏沐秋难得沉默。安静久到叶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了口。


“我希望你小心点。”他说道,“屠龙者所做的就是传说里龙对人做的。用能够穿透龙鳞的神圣之火做成的龙肉孜然,听起来如何?”


 


07.


原野上的风是青草味的,五颜六色的花朵开满山坡。偶尔有不怕生的小兔子从脚边跳跃而过,叶修的目光追逐着它们的身影,不由得发出感慨:“烤兔子很好吃的啊……”


幼龙趴在他的头顶,似乎是感受到他的喜悦,忍不住也哼哼了两声。叶修伸手把她从头上抓下来,摸摸她白花花的肚皮:“小家伙很快就要变成大家伙了。”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她根本没有长大多少,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压根还是什么样。开始叶修还担心龙这个种族十分挑食,但相处下来他发现其实幼龙也挺好养活,几乎给什么吃什么——只要不给她喂胡萝卜和蛤蜊。唯一的变化就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嗜睡,而喜欢以一种好奇的眼光探究这个世界。


或许苏沐秋说的没错,每个人都会喜欢她。叶修很难抗拒自己对幼龙的宠爱,虽然他一开始无数遍警告自己必须要保持距离。幼龙在他不理睬的时候总会可怜兮兮地蹭过来,眼睛里溢出水泽。到最后叶修总是会软下心来。古籍里说的没错,龙是一种有魔力的生物。


叶修带着她穿过连绵不绝的原野。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让小家伙趴在自己的头上,指给她看草地、鲜花,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和忙于挖洞的土拨鼠。天气晴朗的夜晚,他们靠着石头露宿,幼龙蜷缩在他的怀里,火堆上烤着倒霉的麻雀。偶尔从远方传来几声狼嚎把人惊醒,但她也只不过睡眼朦胧地呢喃两声,翻个身又睡着了。


倘若不幸碰上雨天,那可就赶不了多少路了。临近傍晚时叶修总要花大力气找一个温暖的洞穴,还要期盼里面最好有一捆干燥的枯枝。他要花上很久的时间才能烤干湿漉漉的衣服,收拾好自己一身狼狈。这时候幼龙就会蹲在洞穴门口,看着从洞穴边缘落下的水珠。她伸出肉呼呼的爪子,却在水珠将要落下来的时候收回来,一来一去,玩得不亦乐乎。若有几滴落在她的鼻尖上,她就会甩甩头,“唧唧”叫着,好像是在笑。


这样的旅途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地图上的东方森林也越来越近。为了躲开屠龙者们的眼睛,他不得不避过那些人类聚集的城市。但有时也会遇到几个不能避开的小村落。这时候叶修只能把幼龙塞进口袋里。如果不幸被小孩子们看到,或是幼龙忍不住探出头来,他就只能在脸上堆出笑容解释道:“这是我的宠物,一只小蜥蜴。”


“可它有翅膀!”小孩子们不依不饶地大喊大叫,“我看见了,那是翅膀!我想摸一摸!”


“因为这是一只来自西方的、最特别的蜥蜴啊。”叶修语调认真,“西方的蜥蜴都长这样的,只是你们见识浅薄而已。快回家读书,多长点见识,别以后出来闹笑话了。”


他说的如此有道理,以至于没人能够反对。但大人们就不会这么失礼了,他们笑着称赞道:“赏金猎人先生的宠物真是与众不同。”


叶修大方地收下这些赞美:“毕竟这是只有最勇敢的赏金猎人才能得到的宠物。”然而他对接下来好奇的询问含糊带过,匆匆忙忙补充完干粮就会再度踏上旅程。


这样的解决办法带来的唯一后遗症是幼龙的闹脾气。她一整个下午都没理叶修,就算后者想让她趴在头顶上,用她最喜欢的消遣活动来讨好她时,得到的回礼是她狠狠咬上他的手指。


“你怎么就这么爱咬人呢。”叶修摇摇头,硬是把她从口袋里扯出来,差点没让自己最喜欢的风衣破了洞,“怎么就不开心了?是因为我说你是只蜥蜴?”


“……”


“还是他们说你是我的宠物?”


“……”


叶修叹口气:“总不能说你是一只龙呀。”他把粘在幼龙翅膀上的烟草丝拂走,“人肉孜然和龙肉孜然的味道我觉得都很糟糕。”


龙还是没理他,但好歹愿意把扭向旁边的头转回来。叶修认为这是一个和解的信号,他伸手揉揉幼龙的耳朵:“话说你名字是叫苏沐橙吧?听起来真适合女孩子……不过我觉得对于幼龙来说其实都没差别,你看现在谁认得出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啪叽”一声,幼龙往他脸上甩了一尾巴,正中红心。这次它看起来确实是十二分的不高兴。趁着叶修还没回过神,幼龙从他手中挣脱,扑扇着翅膀落在地上,跌跌撞撞朝远处跑走。


 


08.


要说是跑,更像是连滚带走似的,毕竟最近伙食挺不错,叶修把幼龙养得胖乎乎的。只是还没过五六秒,小小的身影忽然在他眼前凭空消失。叶修眨眨眼,再揉一揉,一颗心忽然提到嗓子眼。他也顾不得什么,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


不小心让幼龙走失这种事,听起来可不是开玩笑。


“龙——”叶修刚开口,又硬生生把剩下几个字塞回肚子里,他可不想被饶舌的渡鸦听到,不然全大陆的人都会知道这儿有一只幼龙。他挠挠头,最后略带别扭地开了口:“沐橙——苏沐橙——你快出来呀——”


叫了两三声,叶修觉得这名字还挺好听,心想苏沐秋还是只文化龙,好歹上千年没白过。他边想边喊,越喊越顺溜:“沐沐——”这两字从舌尖滑出,倒把他自己先下了一跳。


“唧唧。”过了好一会儿,叶修才听到一声小小的回应。他竖起耳朵,顺着声儿摸过去,拨开草丛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就想你怎么忽然消失,原来是掉兔子坑里了。”


幼龙用翅膀遮着头,半天不肯露面。叶修只能猜她是觉得太丢脸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把幼龙从兔子洞里捞起来,耐心替她扫去身上的草叶:“哎,刚刚是我说的过分了,我向你道歉,你也别生我气了好不好?”叶修此刻仿佛有十二万分的耐心,“沐沐,别闹啦。”


幼龙老半天才磨磨蹭蹭探出头来,舔舔他的手心。叶修把她抱在怀里,又忍不住挠挠她肚皮:“马上就要到东方的森林了,希望这路上不要再有什么意外。”他半真半假地叹口气,“就是因为你,这个冬天我才没有金线毛毯和暖洋洋的壁炉。”


幼龙似乎有点不乐意这个说法,咬了咬他的指尖。叶修装作很疼似的“哎唷”叫了一声,还不忘用风衣把幼龙遮得更加严实一些:“冬天要来了。”


这话说得没错。冬之女神的步伐已经伴着北风来到,树梢上所剩无几的秋叶瑟瑟发抖。兔子与地鼠已经躲进地底的最深处,原野上弥漫着一股萧索的气息。露霜在草叶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叶修几乎已经把所有的衣服都套在身上。“不知道要不要给你织件毛衣。”他嘟囔着对幼龙说道。


而更令人糟糕的消息则在后头。偶经此路的行路者告诉他若要拜访东方森林的守望者,恐怕要把这一整个冬天都耗费在上头。“老人家的脾气总有些糟糕。”苍白着一张脸的旅人微笑着说道,“但你能在他的书柜里找到任何东西——只要你有耐心的话。”叶修还想询问更多,但他聒噪的同行人不断催促他前行,于是对话匆匆而止,双方各自踏上旅程。


“守望者,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叶修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非要耗上一整个冬天的话,我希望那儿的壁炉足够温暖。大不了我们可以把他的书柜烧了,对吧?”


这个笑话算不上有趣,叶修却笑出了声。面前的森林小径幽森僻静,不知上面落满几个世纪的落叶。他耸耸肩膀,往里走去。


 


09.


找到守望者居住的地方并不难,只要抬头,一眼就能看到高高的塔尖。难的是如何到达那座塔——这里的道路与龙居住的地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年轻的赏金猎人带着一身泥泞与疲惫到达终点时,忍不住抱怨一句:“这还不如叫我去再偷一只龙来。”


躲在口袋里的幼龙有气无力打了个哈欠。冬天伊始时她便开始昏昏欲睡,就算是先前从未见到的落雪也提不起她的兴趣,时常匆匆扫上几眼就缩回口袋里。叶修猜测她大概到了冬眠期。不过龙有没有冬眠期这个问题,还有待商榷。


似乎是过了一周,又像是一个月的漫长,当他把森林里所有的洞穴以及一切能够用来烤火的干燥树枝都用完时,叶修终于来到那座所谓的白塔面前——或许是经历过太多风霜的缘故,如今只能从斑驳的油漆中辨认出它原本的颜色了。破破烂烂的窗台上缠绕着枯败的藤蔓,风声从缝隙中争先恐后肆虐于房间之中。叶修踏进屋子的一瞬,他听到聚集于柜子底端的啮齿动物一哄而散的脚步声。


而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袍,坐在腐朽柜台后的躺椅上一摇一晃。他脏兮兮的长胡子纠结成一团,看起来像是几百年没打理过似的。叶修走近他的身边,幼龙从口袋里吃力探出头,伸出爪子扯了扯那团胡子。


老家伙“哎哟”一声,慢悠悠睁开眼睛。叶修慌忙把幼龙塞回口袋里。灰白色的瞳孔紧紧盯着他,浑浊的瞳孔让人感到不舒服。他微微摇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抛出脑外:“请问是东边森林的守望者吗?”


一阵令人难堪的寂静,那个大概是守望者的家伙只是不停地打量着他。直到叶修实在掩饰不住自己眼里的不耐烦时,他才一拍大腿,哈哈一笑:“我昨天就知道你要来!”


“我是过来请教龙的问题的。”


“你要和我说说旅途的故事?那就让我们到隔壁房间去,这儿太冷了!”


“不,我想问的是——”


“哦!你说你旅途很有趣是吗?我也觉得年轻人就要多出去走走!”


“等等——”


“是呀,我最喜欢面包片了。”


“……”叶修忍不住捂脸,“好累,我感觉再也不想说话了。”


先前的行路者所说确实没错,他要在森林里呆满整整一个冬季。因为十二月的第一场大雪把唯一的出路封住,而据说不到春天就不会融化,因此他不得不和一个耳朵听不太清的老家伙共度三个月的美好时光。而这里的壁炉好像坏了有上百年的样子,叶修不得不拆了三个废弃书柜好让自己不被冷死。闲暇时他总想找机会去同那位所谓的守望者交谈几句,可下一秒他的手中就被塞进锤子与钉子。老家伙指指破旧已久的屋顶,而后自顾自在躺椅中睡起午觉。


叶修把锤子别在腰间,手脚并用朝屋顶爬去。幼龙难得睡饱了,正老样子趴在他的头顶,嘴里小心翼翼咬着装着钉子的小木盒。叶修微微往右挪了一点,好让阳光能刚好落在她的头顶上:“我觉得我的脾气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他半是抱怨着说道,“我差点以为我会把这整座塔拆掉——不准‘唧’,不然钉子盒会砸到我的鼻子。”


幼龙在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来表示对自己不被允许说话的不满。但她还是没有松开盒子,而是用翅膀拍拍叶修的脑袋,像是安抚一样。


叶修笑出声:“乖孩子。”他爬到屋顶,找了块还算平坦的地方坐着。他把幼龙抱下来,阳光下她的身体是漂亮的粉红色,是健康的光泽。在这个冬季她长大许多,口袋再也容纳不下她,叶修不得不用木板和碎布头在角落给她搭建一个小窝。守望者的眼神大概和听力一样糟糕,他从不过问这个小家伙,或许也是将它当成了蜥蜴。但森林外的人可不会这样认为。蜥蜴不会长到这么大,也不会有翅膀的。


“想想就觉得麻烦……”叶修叹口气,“现在倒觉得一直呆在这儿也不错……话说回来,如果和你哥哥一样是人的形态就好啦,说不定会方便点儿。”他摸摸自己的鼻头,“不过把契约解除之后,也要把你送回去了。没看到你人类样子,还是有点小遗憾……不过算了,就这样吧。”


幼龙似乎不明白他在烦恼什么,只是凑上前去,温柔舔舔他的脸颊。


 


10.


春天几乎是和冰雪融化同时到来的,河流潺潺歌唱,草地染上新绿。白塔也焕然一新,老家伙把躺椅拖到门口,嘴里还哼唱一首不知名的古旧歌谣。


幼龙已经可以张开翅膀,在空中飞上一小段距离,最近她已经把飞行当做一种乐趣。而叶修则是提心吊胆跟在她身后,生怕一不小心她就摔个狗啃泥,磕到下巴或是被锐利的石块划伤脸。幸而此刻幼龙飞累了,正磨磨唧唧赖在地上。叶修无奈地抱起她,感觉她又重了几分:“最近是不是吃多了?”


幼龙唧唧叫唤两声,把头埋在他颈间拱了几下。叶修抱着她往回走去。“龙爸爸。”老家伙瞧着他们,咯咯笑着说。


叶修一愣:“你知道她是龙?”


“我看不清,耳朵也不太好使。”老家伙笑得一脸贼兮兮,“但守望者什么都知道。”


“那关于龙骑士——”


“问书吧,书会给你答案。”老家伙无情打断叶修的话,“但只能带走一本……我想想,你是要《屠龙的一百零一种方法》还是《一夜暴富:如何夺走龙的财宝》?”


叶修目瞪口呆,然后老家伙开心笑出声来:“表情真棒,可不是吗?”他慢悠悠离开躺椅,在堆满废弃羊皮纸的书柜里翻找片刻,最后找出一本大部头:“这本就送给你,当做这个修缮白塔的报酬。”


“……真是廉价的报酬。”叶修接过书,黑色的封皮上赫然用烫金花体字写着书名:《抚养龙的正确姿势》。“虽然很谢谢你但我要的不是这个——”


老家伙对他轻轻“嘘”了一声:“并不是每个人都想知道你是怎么成为龙骑士的。”


“不——”


老家伙叹了一口气:“哦,我懂了,你还想要守望者的祝福吗?真是位贪心的龙骑士。”他装模作样清了清喉咙,“好吧,小家伙长大后会是个漂亮小姑娘的,你放心吧。”


“等等——”


“呯”的一声,白塔的大门被关上,这次无论叶修怎么大声呼喊都没有开启的迹象。过了好一会儿,叶修才不情不愿地放弃,他看着手中的大部头翻了个白眼:“就不能好好听人说话吗?”


他抱着龙在附近逛了一圈,最后坐在一棵看起来样貌端正的树下。幼龙绕着树干转着圈,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叶修也乐个自在,他翻开那本年代悠久的书,把目录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龙蛋保温事项……你要做的十七个准备……如何与幼龙搞好关系……龙的教育……”越看他越觉得自己几乎是崩溃的:“……谈谈龙骑士有这么难吗?!”


他随手翻开一页,黑色的标题被上两道横线,旁边还标注着大大的“注意!”二字。叶修眯着眼阅读那些蝇头小字:“幼龙十分喜欢红色菖蒲的叶子,但千万不要给它们吃。因为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红色菖蒲?谁会见到这玩意。”叶修把书合上,转过头去把幼龙拎回来,“菖蒲都是绿色的,你说对吧——”


剩下半截话硬生生被截断。幼龙抓着一大把红色菖蒲,嘴角还残留着一两片残碎的叶片。她不明所以看着叶修僵硬的脸,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嗝。


 


11.


冬去春来,又是新的一年。道路上冰雪融化,意味着又会有行路匆匆的旅行者们来到。魏琛打开窗户,深呼吸一口气:啊,又到了酒店敛钱的季节!


座钟指着大大的数字六。魏琛深思熟虑片刻,觉得早起不太符合自己的画风,因此决定再去睡个回笼觉。他转过身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粉色印花睡裤,觉得真是小清新风味十足。


他爬上床,正打算安稳闭上眼,就听到楼下“咚咚咚”的敲门声。他觉得有些烦躁,为什么那些愚蠢的小孩子们总喜欢用石头来砸门呢?幸好他们玩一会儿就会觉得无趣,转而去玩其他游戏了。魏琛闭上眼睛,耐心等待着。总会停下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可这次的恶作剧显得特别漫长。“咚咚咚”的噪音不绝于耳,魏琛耐着性子听了许久,有时候他想要打开窗户骂人,这时候敲门声就会停止;有时候他快进入梦乡,有节奏的敲击声则再度想起。第七次响起敲门声时,他终于忍无可忍,一口气冲下楼打开门,破口大骂:“大清早的你是脑子掉进坑里哦让不让人睡觉——”


剩下半句话被咽回喉咙里。多日未见的叶修正抽出背后的战矛:“老魏你在啊?我还想你不在的话直接把这门劈了。”他又对魏琛上下打量一番:“粉红碎花?哟,还挺有情调的啊。”


“情调。”有个软糯糯的声音重复一遍,而后是清脆的笑声。魏琛顺着声音源头寻去,看到有一个小姑娘正躲在叶修背后好奇瞧着他。察觉到魏琛的视线,她忙扭过头去,紧紧抓住叶修的衣角,看起来有点紧张。叶修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果放进她手里,又伸手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脑袋。


魏琛有点瞠目结舌:“叶修,原来你是萝莉控啊?”


 


龙骑士先生要了一瓶不兑水的威士忌,然后他帮小姑娘点上一杯加三勺蜂蜜的鲜橙汁。小女孩坐在靠背椅上,努力想要用脚尖碰到地上。她长得十分漂亮,牛奶般丝滑的皮肤看上去吹弹可破,大眼睛扑闪扑闪,里面像蕴含着星辰似的。她的羊绒外套已经脱下,露出里面蕾丝花边的粉色小裙子。她乖乖巧巧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啜饮着饮料,不时抬起头来,打量着酒店的四周。


“这是魏琛,这家酒店的黑心老板。”叶修给小姑娘介绍,“你可以叫他叔叔。”


魏琛一脸严肃:“请叫我哥哥。”


叶修摇摇头:“真不要脸。”


魏琛伤心欲绝:“你这个萝莉控,居然说我不要脸,我好心痛……”


小姑娘才不管他们自说自话的相声,她歪歪脑袋,重复一遍:“萝莉控。”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她笑起来,“叶修,萝莉控。”


她笑起来真是好看,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脸颊边两个小小的梨涡,让人看了就舍不得离开视线。魏琛感叹了一句,忍不住凑在叶修耳边,用两个人刚好听到的声音开口:“拐带儿童,你这是犯罪。”


“乱讲什么。”叶修没好气地看着他,“这是沐橙,苏沐秋的妹妹。”


“妹妹这么好看,哥哥一定——等等,你说的苏沐秋难道是那只龙?”魏琛脸上的表情像一口气吃了三管芥末,“幼龙这么快就变成人形了?”他提高了声音:“不会你对她做了什么吧……想想就觉得变态……”


叶修翻了个白眼:“我什么都没做,这是个意外。”他神情坚决,一副拒绝回忆的样子,把魏琛的八卦之心塞回原位,“另外,你别乱说话,”他警告魏琛,“沐橙现在刚刚开始学习通用语。”


魏琛谦虚好学地问道:“那,哪些词我不能说?举个例子?”


苏沐橙替叶修做了回答:“萝莉控,变态。”她咕噜咕噜喝完最后一口橙汁,“这些是什么?”


 


12.


费了好大劲儿,叶修才用一杯苹果汁打发走苏沐橙对新词汇的好奇心。他并未打算在这儿停留多久,只是顺路来看望自己的老朋友。当魏琛问及他下一步行程时,叶修毫不犹疑在地图上朝北方画了个箭头。魏琛心领神会地吹了个口哨:“你是要去找龙先生吗?”


叶修几不可闻地叹口气:“有什么办法呢——我觉得苏沐秋会有办法。”


“龙不是万能的。”魏琛的语气里似乎对前途感到希望渺茫,“不过你觉得龙骑士曾经停留过的酒店,一瓶威士忌多少钱合适呢?”


“我觉得不要钱最合适。”叶修回答道。然后他朝苏沐橙走过去,女孩子对着他露出甜甜的笑容,接着从椅子上跳下,对他伸出双手:“要抱抱。”


“好好好,抱抱抱。”叶修伸手将她抱在怀中,又把凌乱的领口整理一番,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觉得十分满意:“小姑娘就是要漂漂亮亮的。”


“漂亮。”苏沐橙重复了一遍,接着伸出手环住叶修的脖颈,“漂亮是什么?”她轻轻哼了一声,软软的,落在地里像是能开出花似的。魏琛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天呐,我感觉我的心都要化了。”


但没有人回应他的话。等他回过神来时,龙骑士先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了。


 


走在森林小径上,你可以听到有小鸟的叽喳声,松鼠们的呢喃声,倘若低下头去注意,你会发现灌木林的脚下会有点点色彩。苏沐橙从他的臂弯滑下,蹲下身认认真真看着它:“这是什么?”


叶修回答说:“是花。”


“花是什么?”


叶修挠挠头,觉得十分难解释:“就是……春天会盛开的东西。它们色彩鲜艳,闻起来很香。”


苏沐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又指了指围绕着花朵飞舞的蝴蝶:“这是什么?”


“是蝴蝶。蝴蝶会飞,它们绕着花朵飞。”


“为什么要绕着花朵飞?”


“蝴蝶喜欢花朵。”


“喜欢是什么?”


叶修觉得这个问题比花是什么还要难回答。花是什么?花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他可以把那些绽放的未绽放的花朵统统摘下来给苏沐橙看:郁金香、风信子、三色堇、铃兰花……柔嫩的花瓣和随风飘散的清香,是切切实实能够感受到的。但喜欢呢?喜欢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该怎样解释呢?


龙骑士叶修,现在正陷入教育幼龙的迷茫之中。


苏沐橙看到他一脸沉思的表情,十分乖巧地停止四处张望,拉着他的衣角站在他的身边。叶修习惯性地揉揉她的脑袋,或许是幼龙时期的影响,苏沐橙不反感叶修这样的动作,甚至有时候还会蹭在他怀里求摸摸。


小姑娘的头发摸上去向雏鸟一样柔软。他忍不住摸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苏沐橙糯着声音问他:“叶修,喜欢吗?”


叶修下意识点点头。


然后他摸了个空。


苏沐橙站在他面前,踮着脚努力举起手,但她的个头太小,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触碰到叶修的胸口。她歪着头思索的许久,最后眼睛一亮,努力跳了起来。


“啪叽”一声,叶修的脸遭受到有力一击。尽管只是幼龙,并且还是个女孩子,但龙的力量还是不可小觑。叶修“哎唷”一声,揉着隐隐作痛的鼻子:“苏沐橙,你做什么呢?”


虽然叶修语气平和,一点都没有要发脾气的样子,可苏沐橙像是明白自己做错事一样,她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下的小石块,一言不发。叶修等了半响没等到回话,只好半蹲下身,再次问道:“你怎么了?”


女孩这才抬起头,瞧见他确实没有生气,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手蹭蹭他蓬乱的头发。


“喜欢。”


 


13.


叶修先是一愣,然后有些哭笑不得。他忽然明白,或许苏沐橙以为他摸摸头的方式就是在表达“喜欢”。他让自己的视线与她持平,捏捏她胖乎乎的小脸蛋:“‘喜欢’不仅仅是摸头哦。”


“还是什么?”苏沐橙问道。


叶修想了想:“送漂亮的东西给对方也算吧。”他的右手在苏沐橙眼前一晃,变戏法似的凭空出现一朵漂亮的粉色铃兰花:“送给你。”


苏沐橙吓了一跳,脸上神情惊喜又疑惑:“怎么做到的?”


叶修在唇前竖起食指:“是秘密。”


她接过花朵,又看着叶修。深邃的黑眼眸对着黑眼眸,然后她把花朵别在叶修的耳后。


“漂亮。”苏沐橙歪着脑袋这么说,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喜欢。”


 


喜欢啊,这真是一种玄妙又奇特的感觉。有时候叶修也会扪心自问,到底他对于幼龙抱着的是什么样的感情呢?最开始确实是觉得碍事又麻烦,他养活自己就要耗费毕生的精力,更何况加上一只远古生物。可是到后来就觉得幼龙还是很可爱的,白花花的肚皮摸着好舒坦,“唧唧”叫着的嗓音仔细欣赏的话也是很动听嘛。更不用说人的形态,没有人第一眼不会喜欢上她的。


至于怎么变成人的话……还是要问问那束红色菖蒲。刚吃下去的时候幼龙看上去还是幼龙,肉爪子和小翅膀都没有变化,那时他可是放下了一百个心,觉得书里都是骗人的。谁料在一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早上,他一睁眼,就看到有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孩裹着他的大衣,一开口就是他熟悉的“唧唧唧”。


叶修闭上眼,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可没过三秒,他就被摇晃着起来。“唧唧,”小女孩同幼龙时一样蹭着他的胸口,“唧唧唧。”


好吧,这不是梦。叶修艰难且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用风衣把小女孩裹起来,到最近的村庄里顶着一束束疑惑的目光,硬着头皮买了一套裙子之后飞也似的赶快跑走。在他的生涯里恐怕没有比这更狼狈的事了。


龙姑娘初看起来就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一切。她会试着触碰能碰到的一切,小草,流水,阳光……和叶修的脸。


“别乱碰呀。”叶修把在自己脸上乱摸的手拨开,“你是个女孩子,不能这样做的,也不能趴在我的身上。你现在可不是幼龙。”


苏沐橙发出疑惑的声音。


叶修把她从自己身上抱下,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自己说话了。不要再唧唧乱叫了。话说回来,你哥哥的通用语说得就很不错啊。现在开始跟我念,苏——沐——橙——”


……


在学会自己的名字后,苏沐橙学会的第二个词语是“叶修”。她热衷于把在旅途中遇到的每一件事物都加上叶修的名字,“叶修的兔子”、“叶修的阳光”、“叶修的水”……接着她指了指自己,“叶修的苏沐橙。”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会被你哥哥打死的。”叶修拍拍她的头,“有的话不能随便说的哦。”


往北边而行的想法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中,他想无论如何都要找一趟苏沐秋,于是旅途未曾划上句号。或许是他身为龙骑士的缘故,又或许是幼龙时留下的亲密感,苏沐橙对他特别亲昵,而叶修在刚开始的别扭后也逐渐习惯。旅途顺利进行着,并且比先前更加热闹了。


但找到苏沐秋之后呢?高傲的龙先生大概是不允许自己的妹妹同一个平凡的人类在一起的。大概他有办法解除龙骑士的契约……那这样的话,旅途就要终止了吧。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遗憾与不舍,在叶修不知道的时候,这只龙已经悄悄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块地方。


连叶修都未曾注意到自己皱紧了眉头,焦虑与烦躁溢于言表。苏沐橙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像是要转移他注意力似的问道:“那是什么?”


叶修猛一回神。他朝苏沐橙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斑驳的城墙横亘于平原之上,城门下人来人往,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是北方的城市。”他告诉苏沐橙,“我们到达目的地了。”


 


14.


棉花糖般的云朵在天空慢悠悠地晃荡着,阳光落在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上,教堂塔染上金色的光辉,悠远浑厚的钟声从远方传来,在城市上空悠扬回荡。苏沐橙牵着他的手,指着路边的小摊子:“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说得理直气壮,全然不顾叶修的另一只手已经满满当当提着五六个大袋子。不远处的店铺传来浓郁的烤肉香味,苏沐橙鼻子嗅嗅,欢快地扯着叶修往那个方向走去。腰间的钱袋发出危险的警告声,叶修三番两次想要开口,可一看到苏沐橙亮闪闪的眼神,就忍不住心软下来。


女孩子嘛,就该有一两双精致的靴子,三四套漂亮的裙子,至于那些华美的小饰品,更加不能少,更何况是苏沐橙这样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你看,就连坐在广场上的老妇人,都说苏沐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可爱的小美人了。


“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胚子。”她笑眯眯地说。


叶修谢过她的赞美,同时努力不让自己太过于得意忘形。嘿,虽说龙的基因一向不错,但这只龙可是他一手带大的。温柔、亲近、又容易害羞的龙姑娘,比她骄傲的哥哥好了不知几百倍呢。啊……苏沐橙的龙哥哥。想到这里叶修又有些忧郁起来,这样乖巧的妹妹,恐怕他会给予数百倍的疼爱吧。


到那时,不知道苏沐橙还会不会记得和她一起旅行过的人类呢?也许对她而言,这只是她漫长生命里,一次微不足道的插曲吧?


但如果有一瞬,就算只是一秒,如果她能够想起自己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他转过头,坐在他身旁的苏沐橙正在咬着肉干,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叶修也忍不住弯起唇角,难自禁地揉揉她的头:“你还真是个不知愁的。”


也不知她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苏沐橙偏着头,又笑了。


 


等到苏沐橙吃完一大袋肉干,已是日暮西沉,橘黄色的光芒温柔笼罩在他们身上。叶修牵过苏沐橙的手,目光在街道上四处寻觅:“该找个睡觉的地方咯。”


“睡觉,”苏沐橙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欢快,“和叶修,在草地。”


叶修对她时不时奇怪的语法组织已经习以为常:“在城市里,我们是住在旅舍里的,里面有暖和的火炉,有香甜的甘草茶,还有软软的大床。”


可苏沐橙摇摇头:“要和叶修在一起。”她抿了抿嘴唇,“不分开。”


叶修先是有些许疑惑,而后恍然大悟:苏沐橙大概以为在旅店里两个人会分开住。小女孩努力仰着头看他,眼里似乎氤氲出一两缕水汽。叶修一瞬间在心里涌出股罪恶感——尽管他什么都没做。


“不会分开的,”他保证道,“我会陪着你。”


苏沐橙破涕为笑。


叶修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前面有一个人横冲直撞跑过来,一头栽进叶修怀里。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那人带着兜帽,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对着叶修一迭声的道歉,“今早刚下过雨,地有点滑。”他叹口气,好像是对自己粗心的无可奈何,“您是外乡人吧?也请多小心一些。”


说着,他从前方的人群中挤过去。叶修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伸手摸向怀中,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糟了!”他大喊一声,早上阳光明媚,根本没下过雨。与此同时,叶修发现自己的钱袋子不见了踪影,这可是件大事,因为关系到他们今晚的住宿。叶修把手中的袋购物袋一丢,往那人刚刚的方向跑去。他还不忘回头对苏沐橙大喊一句:“在原地等我,不要乱跑!我马上回来!”


朦胧的暮色中,他最后看到的是小姑娘朝他点点头。


 





20.


叶修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高耸入云的山峰,上面覆盖着厚重的冰雪。深黑色的城堡坐落于其间,浓重的雾气掩去踪迹。没有任何走兽能够越过此处,就连飞鸟的双翼也不可以。上面太冷了,冷得连时间都凝固于此。


昏暗的烛火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叶修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依次排列着许多油画,面容肃穆的人们神色沉默对他投下注视的目光。身后传来絮絮低语,可当他转过身时,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浓重的夜色,犹如一只巨兽对每个人露出獠牙。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古旧的大门,斑驳露出岁月的痕迹。他伸出手抚摸过那些繁复的咒文,古老的文字发出金红色的幽光,转瞬即逝。他推开门,黑发的姑娘转过头,她拎起裙摆,赤足踩在金线编织成的毛毯上朝他跑来。黑色的长发扬起小小的弧度,发尾的蝴蝶结岌岌可危地晃荡着。他张开手接住她,裙摆飞旋,伴随着咯咯的欢笑声。


烛火跳动,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远远望去像是一只巨大展翼的龙。他微微偏过头,镜子里倒映出一双璨金的眸子。


她扬起头,慢慢开口:“这家伙睡够了没有啊?!”


 


低沉的嗓音让叶修一瞬间惊醒,他睁开双眼,大口喘着气,神情有一霎的茫然。趴在一旁百般无聊地用手指戳他脸蛋的小姑娘露出欣喜的神色:“醒啦!”她开开心心地说,“叶修醒啦!”


“还不如睡死过去比较好。”苏沐秋嘟囔着,他从座椅上起身,竖起三根手指在叶修面前晃了一晃:“这是几?”


叶修转头对苏沐橙露出一个微笑:“早上好,沐橙。”


“你一醒来就对我妹妹献殷勤是什么意思——”


“叶修,喝牛奶?”


“我想来一杯威士忌。”


“威士忌!威士忌!”


“谁一起来就喝威士忌?!话说你们不要开始自说自话啊!”


“好吵。”


“哥哥好吵。”


“……”


恼羞成怒的龙先生一把捞过小姑娘,不顾她的反抗把她抱出房间。苏沐橙嘟起嘴,一张小脸气鼓鼓的。叶修朝她离开的方向做了个“稍后见”的唇型,这才获得一个甜蜜的笑容。


一切忽然安静下来,叶修开始打量四周。穹顶上闪烁星辰,空气中芬芳弥漫。古旧的书籍层层叠叠堆积在角落,摇摇欲坠。这个地方的有趣,似乎只能够在童话故事里出现。


“你恢复得很快。”不知何时苏沐秋去而复返,如今正居高临下看着他,“龙骑士的优点不多,除了命长就是皮厚。”


叶修:“……”


一时无言,空气沉闷,窗外铅灰色的云朵遮蔽阳光,风雨欲来。龙的威压在空气中浮动,隐隐有金色细线一闪而逝。不知过了多久,苏沐秋叹了口气:“算啦,就算只是宠物,但丢了还是会伤心的吧。我不想让沐橙不开心。”


叶修:“……”


龙先生自言自语着,大概还在思考有什么办法能不露痕迹地让叶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听完自己的第十三个死法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打断苏沐秋的臆想:“这是哪儿?”


苏沐秋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一个老朋友的住所。”他耸耸肩膀,“我和沐沐暂时借住的地方。”


叶修懒得理他话语里故意忽略自己的行为。多大的一只龙,还是这么孩子气,年龄是倒着增长了吗?他转而问下一个问题:“是你救了我们?”


“不是我难道还是上帝啊。该死,为了掩盖你们的踪迹,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苏沐秋没好气地说,“龙的气息那么浓重,用不了多久附近的屠龙者就会像鬣狗一样聚集过来。滋啦滋啦,第二天就有好大一盆龙肉孜然。”


叶修顿了一顿,开口道:“下次不会这样了。”


苏沐秋斜睨一眼:“你该不会以为还会有下一次了吧?”他语气忽然变得冷淡,“让你成为她的龙骑士是我的第一个错误。龙从来不会犯相同的错误。”


 


21.


苏沐秋的老朋友是位笑容温和的机械师,看起来脸上就写着“大好人”三个字。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只是普通人,但又坐在桌前一边眯着眼摆弄那些精巧的机械部件一边说:“龙很少会觉得自己犯错。你得知道,他们骄傲又自负。”


叶修冷静地回答:“所以我不仅要感谢苏沐秋及时认错,而且还要学会宽宏大量。”但这不能掩盖他语气里的愤慨。他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苏沐橙了,不知是不是有意,苏沐秋总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理由来阻止他们见面,每次目光交汇他的眼睛都能喷出火来。太不可理喻了,叶修想,那些历经沧桑的沉稳在哪里呢?


机械师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浓茶:“在关于妹妹的问题上,他总是保护过度。”他露出善意的微笑,“毕竟龙是极难繁衍的生物。我想那个女孩大概是近几百年唯一出生的幼龙。”他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两千年前在这片大陆上还有许多龙的……但后来他们有的死去,有的离开,现在还留在这儿的,我想一只手就可以数清。”


“听起来真是乏味的生活。”


“龙的寿命比人类长了几百倍,有时候一觉醒来,大陆上国家更迭已经数十次了。这样漫长的生命,你还期望有什么能够长久地引起他们的注意吗?”机械师重新坐回位子上,“只是偶尔,他们也会想找点乐子。有时候他们会选择同人类交换契约,这就是龙骑士的出现。”


“人类的忠诚和龙的财富与智慧,听起来总是后者吃亏一些。”


“或许你说得对,但偶尔他们也会对人类产生兴趣。”机械师说道,“没有人知道龙挑选骑士的标准是什么。为数不多的龙骑士里,有的是一国之王,有的是街边的小裁缝,还有的,”他看了叶修一眼,“是赏金猎人。”


叶修干笑几声。机械师对龙了解甚深,看起来并不如他所说一样只是个普通人。他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关于先前做的那个梦。高耸的山脉和幽暗的城堡,褐发的姑娘笑靥如花,总让他想起苏沐橙。但她还只是个小孩子,是叶修亲眼瞧见她从蛋壳里钻出来的。


“或许是幼龙的记忆。”机械师心平气和地说,“在远古的典籍中,有人相信龙是不会死的。他们的灵魂会徘徊在大陆之上,等待着另一次重生。”他弯起眼,“你相信轮回吗?”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无神论者。”龙骑士认真回答道。


机械师忍不住笑起来。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翼翼把最后一个机械部件组装完成。“这个送给你。”他松开手,木翼的小龙扑扇起翅膀,在四周扑腾几圈后,慢悠悠落在叶修的脑袋上。


叶修伸手拿下木龙,小家伙咔嚓咔嚓张开嘴。机械师轻点它的脑袋:“龙骑士愿意与龙订下契约,是因为他们需要借助龙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愿望。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22.


有什么愿望呢?叶修难得严肃地思考着,似乎从一开始他只是莫名其妙成为了龙骑士,而后便顺理成章开始同龙的旅行,而这场旅行只是为了寻求离开幼龙的方法。但现在一切又不是这么回事了。他逐渐习惯同龙的旅行,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原本的目的。


“我不知道,”他谨慎地回答,“我越来越弄不清楚要做什么了——”


“我想你需要继续旅行一段时间冷静一下。”机械师和善地提醒他,“原野上的微风能够使人神智清明,思维活跃。”他指了指窗外的高塔,“别忘记带上你的龙。”


“我的龙。”叶修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苏沐秋不会同意的。”


“在他还没有找到解开契约的方法之前,小姑娘一直是你的龙。”机械师心平气和,似乎这并不是一个大问题,“所以,你要好好把握好机会。”


 


叶修现在站在高塔之下,最高处是苏沐橙现在的住所。机械师说的没错,苏沐秋的确保护过度,这不禁让他想到童话故事里的长发公主。只可惜这位公主不是被龙掠来的,为了配合故事的发展,骑士也不能只是普通的骑士。


他摊开手,木龙晃晃悠悠朝上飞去,最后落在窗台上。它用羽翼拍打着窗户,直到小姑娘被惊动,踮起脚打开窗户。


“叶修!”苏沐橙的语气有些惊喜,“你还在!”


“我一直都在。”他笑眯眯地回答,决定不去想苏沐秋究竟告诉她自己去了哪里,“我现在感觉精神特别好。”


“那出去玩吧!”苏沐橙兴致勃勃地说道,但片刻后她又沮丧地低下头,“可哥哥不让我出去。他说外面太危险了。”


“或许他说的没错。可还有许多有趣的东西。”叶修这么说道,“西方的沙漠,南方的大海,总有许多事物你还没见过。”他谆谆善诱着,“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小姑娘似乎犹豫了片刻,但很快便下定决心:“我想要和叶修在一起。”她深呼吸一口气,“叶修,在下面等着我。”


叶修笑了笑:“太慢啦,时间不等人。”


苏沐橙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但下一秒,她露出了然的笑容。


 


年轻的龙骑士张开双手,迎接他从天而降的公主。


 


 


尾声


 


“那么,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吗?”旅者拿着酒杯,意犹未尽,“我还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哪还有什么故事了。”酒店老板敲敲烟杠,“就像每个童话的结尾一样,幸福和快乐是结局呗。”


旅者摇摇头。他觉得或许这个故事只是酒店老板讲来哄人的,以此作为噱头来吸引顾客。就和西方的山脉有龙存在的流言一样,他好不容易翻山越岭来到这里,结果除了青苔和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叹口气,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龙什么的,果然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


“叮铃铃”,挂在门檐前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年轻的姑娘撩开门帘,笑眯眯地说:“还是老样子,一杯威士忌,一杯橙汁。”然后她看到屋里的场景,愣了一下:“这儿来客人了吗?”


酒店老板慢慢站起身:“又不是只有你们来这儿。”他走到柜台后,拿出两个玻璃杯:“现金还是记账?”


“记在帐上。”姑娘回答道,“老规矩,年底结算。”


老板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去年的账还没付呢。”


姑娘嘟起嘴:“你再说我们就不还了。”然后她转过头来,看向旅者:“你好,虽然这儿的饭菜都不怎么样,房间也又乱又脏,但橙汁还是挺好喝的。你要来一杯试试吗?”


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旅者发誓,那是他见过最美的色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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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七哥哥🍉采莲涉水兮 转载了此文字